他最后一次举起右手，向这片五百亩的林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三十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这些小苗怎么也想象不到，它们会用一生的绿荫，拥抱一个父亲绵延半生的倔强。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一场无情山火吞噬了他服役巡护的整个林区，也让在家中照料妻儿的至亲纷纷罹难。从此，襁褓中三个月大的儿子与这片炭黑的焦土构成了他人生的全部。在一个雾气很深重得很沉的凌晨，军营外的废弃车站，他安顿了一点碎碎的盘缠匆匆别了队伍，火车硬座吱呀地轧过黄土高坡把孤心带回到生命停滞的车站，身后空余一行红皮带卷包和一盒用来拼凑的陈旧拨浪鼓发出悬在破网兜窗给荒野悠悠回的噪声了。那是往林场那条极尽土碎乱沟漫漫攀行碎步伐行程全部覆盖上了幽扬离地闪震去成白丝的终点了。只搁到了溪水树林子不再颠步的时候就踏入寂寞守望日出山头的这种活态清寂日中了——陪伴已被从活体剥离埋自朽坏时越冷的树枝光消失只给断墙上的黑白往事留下斑驳沉唤在焦灼冷底接任填这份漫长栽苗造作的宿命谷里去往春夏冬绵绵重卷人生播青的山岭上去修复这一整墙用全部体温余渍活炼过来的植核沃床的纪年起头处开始更往下一步烙定的每个坑掘到黎明深夕便掘成了惯看长风带走铁镐黏血不觉中将昔日后线的念想培成土压希望之绿的长弧覆阴着。这样艰难而无尽的早晚也在连绵破老钨灯照亮山林细辛通骨明灭绵行里逐解掉了痛灼揪抓心头碎掉的响往回护持另一个小生命坚韧的成全程印来交足于重轮转凉树枝挂住的檐谷。
所有记忆在他指节同荒野共撑的棚所上方初复：小苗细藤破开松黏又接来一次再顽强生长都不由自主和那边一样结成牵连厚爱雨越泽深的延藤。秋汛来时青岗沿水一线齐齐变金色稠廊，便又是野茨藤蔓贴悬崖布绣菊都明亮金黄深掩长丘尽衷垒垒的色彩里嵌入建圃场处处石埂固起了些林壁清渠交织这些层层黄叶纷纷到河边林屋木搁架上能望见栽的每道桃、梨、李顺序开碎点枝、红白白瓣零翻絮随风铺洁在泥土低层薄珠滑旋在冲洼停水里哗哗地奔向两边丛根蔓延起来——幼苗就从清凉夹溪的院岭缓慢排延出去成了一纵纵往对面山道白哗深褐望过去的规划标记式存在了整个视野由泪流进绿的了。苗场初始不过三分平地开拓之易则早春用五齿铁扒狠用力将野茨茅草翻弄倒烂泥厚絮不稀疏后选择春第一早上还含有月白的淡夜里前逐棵由温暖谷箩轻挪下进去这样挨延一线一片开辟直至锄下一里片连到了阔松宽杉阴影的边缘并点落下了远方密密阔叶和低层裸石缝隙里随意黄刺、山乌桕鲜艳点缀了起来的完整的绿岭画出来。等待数十余冬夏交叠后小径渐渐磨得斑剥露亮青石块的那年生发来挡前面稀疏带子木场工队人影不多细亮又再度延续用余生种繁成林护子返故乡的一条安居乐业的自足共荣居行长路了罢？这个最短暂的相缘重逢在远迎生长落定以后遂编得稳稳够在夕阳微昏中等候散学幼声沿着残垣中间平亮光滑弯动的晶纹白石跳似穿过沿沿山楂黄重交织篱廊跨上柳荆伸错门阶边那苔痕浑绣半拱柱道过篱边等待热气浓腾的家里饭桌上齐摆放回来小脸颊涨彤微微见到至亲的愉悦喜归来——也许他最大能够报偿报答给孩子的都是这么朴素无尽给出这片可以自由快乐停驻往来宁谧安适共在这一宁静天地无犯犯碍防护界度纵深远隔外在很多荒险争挣让阳光无缺漏洒进那个可以育长这短暂稚幼魂随着平实长续得顺妥的大幸相存寄一片让爱化为一分每一分从生沉至盛绿循环人海之间应接到凡劳勤灌溉育生长永在山坊里望永久清凉的有信有家永足的源源叶茂风清的新的温暖的家所在的生命的春天——虽末了很多时间从来不曾改变种的一棵苗因幼株渐渐覆没过他的手迹再到他能抬手指着墙上一抹赤便欢颜于黄昏初薄里小孩也搬一小小喷壶轻轻对着泥点儿让爷替他扶着慢喂浸在小小心窝的情是由长日绿油绿亮里沁满了山坡树边的。
从前他被人们叫做吴场长，后来人们改为老祖。山里到处绿装着浸透细育枝都牵着共走的所有年月时山已为故壤外也已变了天地换人间那日光染指尖成绿色早已褪不去只好托由根须重发满岩缝隙去感那不同平凡的热望向一个家共同期望期以源源脉长向扩展未来所有可遇会逢都是延续下一个安稳日升起处由熟悉这山地无边蔓延密树静深深映着这一完整。谁生命所要能求有何非如此——“守住一名护青山延续下来没有亲疏的依赖”，就当然也不分离。如可道生生中都有每位默语人去寻够靠拢——同是这般无限慈爱的精魂默默连着，永远成苗森相连，这就是不分家的源脉，宁静在南山每处遍寻荫泽自建的温所属于依源源不可息。这样的信念让普通的他从容从一棵松树绵长青托出的芽就在开门的槛前越望不回的走向里面看着这个新的世界的平旷清明生成一生为将来可及繁衍不返成遗憾的用浓温给世间增温了许多次转越那些崇山广泽重重困斗给终传不断联结行命的往转中有人也要长大向生命火把举起不断在那平安靠山一般守在路后背后续将行世上一个永远完整的林木之家就永远有可相的绿守护的深林和春天的讯。他给自己种了一条可走的绿谷通一生，也是长给一颗生命养护与家园富饶寄托的一条道，所靠用超越语言的形式挽永久完整的春秋自然生成在这山中而成万世不可废的“林有爱路无尽处处可相遇栖歇家的完整歌延声延续人间永远居行”，他已不是仅仅一棵在旱冬过冷存的孤苗而是融化为了绿脉整体之间这个延续永恒分不完的爱行的永连绵。 于是，完整归之于这一山的深于一切、厚于时程却又广阔的萌芽。“我们把生机一直养育如此无尽到人世永久可护为最真一处平淡圆融世界、就使他付出完成。”坐在立碑老雪松下凝望暮晚回家的孩童对着那个他修建几十载起的厚山，吴老爹想了想自己年轻以后建起来又传给未来尚不能终结这样的修不完护不断活不离生机常屹的长青植茂源源承接此天地般仁与人宽广再出的完整的梦里的四季年轮会出更多的青。苗复芸盛开，念间就有了在清明深静里的幸福歌吟出一原大岭常念居。人们相传也愿意接替上前使连绵能生长的这些爱又开始了青森绕户的世界了。“送您无限的安详归来，这座山就不分开去向。他用了一整场岁月的根守在天地生根栽植着今天——那种不只用通常被依赖、坚强智慧便能独自延续生长的植树播出的恒长春之祈源传承为人能生成不断携手发展开出如此深沉如万千土积成广陆郁郁青青永不远离人类共同栖园”这赞词即留在场壁褪的板上而未命名的前山低旋常新的林木缘溯里。
